鹤天录

行歌者（一）

谢朝暮弯下腰去，背上的包袱让他略略有些不适，等他直起身来，手上已经多了一根枯枝。在他四周哭闹声震天，哭的人有朝廷的王公大臣，有京都的平民百姓，有京都寺庙的僧侣，他们中的许多人回望京都，看着那场烧红天空的大火。火烧得是那样猛烈，仿佛连天空也要烧裂，隔了这么远，还能听见必扑声，这让他们捶胸顿足，痛哭流涕。

火在他们逃出来之前就烧起来了，那时候，京都所有人在以可怕的速度传播两件正在发生的事情：泰王率三十万大军，无数智臣猛将，攻破了京都的北门；皇帝纵火焚烧了皇宫。于是京都的东门、西门、南门都被打开，混乱之中，许多人逃离了京都。直到离京都有十余里的现在，他们才敢驻足回望。在他们的哭声中，大火逐渐弱了下去，最后不见。

谢朝暮想，它可能是被泰王的士兵扑灭了，也可能是它自己熄了。无论如何，这场大火既意味着景王朝的覆灭，也昭示着新王朝的开始。周围的哭声是那样的悲恸，谢朝暮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而哭。是故国陆沉而起的悲痛，还是因新王朝的肇始而来的恐惧。这两种感触谢朝暮都没有，他有的只是厌倦，因为这必将成为历史——景朝的末代与史书所载的许多王朝末代如出一辙。

谢朝暮是景朝史馆里的一名九品衔的书吏，领着微薄的俸禄，每天在史馆高大而阴森的房间里奉史令的命令，整理、抄摘、誊写各种文书。史馆里藏着无数的典籍，有历朝历代的史书，也有景朝几百年来的实录，那些王朝更替、兴亡成败，都被压缩在书册墨字里，让谢朝暮从昏昏然到厌倦。所以当那两个消息来的时候，无数的人仓皇奔走，谢朝暮却冷静地收拾好包袱，冷静地和那些逃离京都的人一起从东门走出。

那个身后正经历巨变，将要改朝换代的地方，似乎与他无关，就像他现在冷漠地看着这些痛哭的人们。

这些人在短暂地回望后，边哭泣着边继续赶路，他们将寻找一个可以让他们安生、远离战乱的地方。谢朝暮仿佛这条由人行成的河流岸边的石头，一动不动地站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将手中的枯枝高高抛起，然后去看枯枝落地后，细小一端所指示的方向，他决定顺着这个方向前进。

这是景朝宝和七年深秋的一天。树上的黄叶纷纷落下，残阳如血，云霞在天边翻卷，那根枯枝在天地间轻飘飘落下，细小一端指示的方向正是人群行走的方向相反。谢朝暮颠了颠背上的包袱，包袱里有两套衣服，若干碎银子，若干干粮，以及其他东西。他开始行走，人群像河流一样奔涌，他则像一条细线与之背道而行，唯一相同的是，他们都远离了京都。


谢朝暮在一个小庙里歇脚。屈指算来，他已经走了半个月，京都此时远得像一个过去。歇脚的小庙极为残破，神像色彩剥落，面目和形状都已模糊不清，有的只是泥土的本质。神像座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，一直长到庙门口，这些草在深秋里是枯黄的颜色。谢朝暮坐在破庙的门槛上，从包袱里取出干粮，忽然听见草丛里有悉悉索的响声，他吃了一惊，喝道：“是谁？”

枯草被一双手拨了开来，从中露出一张脸，继而露出身子，是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，穿了一身脏扑扑的白衣裳，蹲在那里，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。谢朝暮松了口气，放轻语气道：“你也是从京都逃出来的？”他看得出来，少年身上的衣服虽然脏破，可是质地做工却是一等一富贵人家才穿得起，而且是京都的样式。

少年点了点头。谢朝暮看了他一眼，递了一块干粮给他。少年犹豫了一下，接过了，蹲在那里，慢慢啃起来。过得一会儿，谢朝暮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少年爬出草丛，很瘦的身材。他捡了一块石头，在地上划起来。谢朝暮看过去，是“卫扶离”三个字，很幼稚的笔划，像初学写字的小孩涂鸦。谢朝暮叹了口气，这个叫卫扶离的少年看来是个哑子，他问道：“你家大人呢？没和你在一起？”

少年点头，而后摇头。谢朝暮不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，于是又问：“那你要去哪里？”少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：“寻人。”又写了三个字：“掠剩使。”

寻找掠剩使？掠剩使是什么？既不像人名，又不像官职名称。谢朝暮于是问道：“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吗？”卫扶离写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抬起头来，眼中闪过一抹异彩。谢朝暮忽然道：“要不要和我一起走？虽然我也不知道往哪里去。”随即，他后悔了，他是个独来独往的人，他讨厌羁绊，无论是在这一刻对这身有残疾的少年轻微的怜悯，还是因路途迷茫而生的与人相伴而行的念头，都让他觉得不舒服。可是他说不出反悔的话，他重承诺，承认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，而少年已经用茫然地眼神看着他，茫然地点头。所以当谢朝暮起身，往北而行时，身后就多了一个人，仿佛像个影子。

几天后，谢朝暮就发现卫扶离是个很安静的人，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，不会拖累他。这安静不仅仅是少年不能说话，而是他的存在接近于虚无。他在谢朝暮身后无声无息地跟着，谢朝暮歇息，他也歇息。谢朝暮赶路，他也赶路。谢朝暮给他吃的他就吃，有时候在荒山野地过夜，找不到吃的，他也不会表示什么不满。他似乎对这些都不在意，在意的只是一件事：每当歇息的时候，他会用尖锐的石头写下一行字。

——行歌者寻掠剩使不遇。

这行字有时候写在石壁上，有时候写在墙上，有时候写在树上，有时候写在桥墩上，全看谢朝暮在什么地方歇息。有一次坐在大路边歇息时，谢朝暮看到卫扶路在路上也写下了这行字。在他们走后，一阵风吹过来，扬起尘土，将字迹湮没，而他们继续前行。谢朝暮没有问卫扶离，为什么自称行歌者，掠剩使到底是谁。他只是与少年同行罢了。

狸奴是猫的别称，喜欢这个名字，与字义无关，只是喜欢这两个字的发音——念出来，就有种慧黠。

猫还有另外一个别称：衔蝉。念出来轻盈明亮得不可思议，几乎可以吐出夏日、树荫、蝉鸣、戏耍的味道。

猫都是畏冷的，我家的猫也不例外。冬天的时候，它学会悄悄扒开我房间的门——有时候门关得紧了，它就从窗户窜进——无声无息地走过来，试探着抓我的裤脚，然后爬上我的腿，以最舒服的姿势趴好，开始睡觉。我不管它，十指如飞，继续上网，觉得它很温暖。

宋人张良臣有写猫的这样两句诗：“江海归来声绕膝，定知分诉食无鱼。”

现在我想念我家的猫了。因为我正要“江海归来”，不知它会不会“分诉无鱼”。

唐时有制，腊日赐群臣口脂、面药、澡豆等物，口脂、面药是用来防护嘴唇与脸部皮肤因寒冷冻裂的膏药。唐时尚药局专设有口脂匠一职。这两类东西应该归在护养品里，不属化妆品，当是古人所谓的“脂泽”之类，据说面脂是三国魏兴以后才有，当时江淮以北的人，把面脂叫面泽。

比较有趣的装口脂、面药的容器。杜子美诗说：“口脂面药随恩泽，翠管银罂下九霄。”翠管既翠筦，是绕丝的竹管，在今天看来，应该很环保的。银罂则是银制的大腹小口瓶子，造型大概相当好看。段成式的《酉阳杂俎》还提到一种装口脂、面药的容器，叫“碧镂牙筩（筒）”——象牙雕镂填碧的筒子，应该精致得不得了。

除翠管、银罂和碧镂牙筩外，从唐人谢赐口脂表可以看出，装口脂面药的还有雕琢得很漂亮的奁——精致小巧的匣子（如令狐楚谢表说：“合自金鼎，贮于雕奁。”刘禹锡《代谢赐表》说：“赐臣腊日口脂面脂，紫雪红雪，雕奁既开，珍药斯见，膏凝雪莹，合液腾芳。”），以及镶金的小盒子——钿。

《太平广记》里有个关于口脂合（盒）子的故事，说唐贞元中，博陵崔生，在荒山野岭里遇见一群女鬼，一位名叫玉姨的，和他有鱼水之欢，崔生一住就是三天，吃喝玩乐，玉姨喜欢和崔生赌长行（一种由据槊、双陆演变过来的棋子游戏，有黑黄两色棋子，各十五枚，用两枚骰子掷彩来玩），玉姨喜欢崔生的口脂合子，就和他约定，如果自己输了出玉指环，崔生输了出口脂合子，结果崔生在长安买的六七个口脂合子输了一半，赢了两枚玉指环。